客厅里,沈慈正把沈浩放在沙发上。沈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小汽车还攥在手里,轮子卡在靠垫的缝隙里。沈慈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小熊图案的,棕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毛。
“念念,你饿不饿?妈做点吃的。”沈慈直起身,揉了揉腰。
“不饿。”沈念说。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沈慈。沈慈的头发有点乱,几缕散在脸侧,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沈浩的头发压出来的。风衣的腰带松了,蝴蝶结歪了,一边长一边短。
“妈。”沈念开口。
“嗯?”
“门口的花盆,是你挪的吗?”
沈慈愣了一下。“什么花盆?”
“台阶左边的。”
沈慈想了想。“没有。我没动过。”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肉软软的,掐下去有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怎么了?”沈慈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没什么。”沈念松开手,笑了笑——嘴角翘了一下,很短,很快,“可能是风吹的。”
沈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你去洗个澡,妈煮点面。吃完了早点睡。”
沈念上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走,手扶着栏杆。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沈慈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客厅里,沈浩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搭在地板上。
她转身,走进自已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还是那些——小票、纸条、糖、画、纸鹤。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
在最新一页,她写道——
“今天去了公园。沈浩很开心。”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笔尖悬在“心”字上面,停了几秒。然后她继续写——
“门口的花盆被人动过。妈说她没动。”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动”字后面点了一下,一个小黑点,墨迹洇开,像一颗种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楼下,沈慈在喊她吃面。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沈慈站在餐桌旁边,正在摆碗筷。两碗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面是清汤面,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绿莹莹的,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鼓鼓的,金黄色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白蒙蒙的,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
沈念下楼,坐到餐桌前。沈慈把大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念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是细的,白白的,在汤里散开。她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她又夹了一次,这次夹得紧了一些,送进嘴里。面条是热的,咸鲜的,汤底是骨头汤,熬了很久,浓得发白。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流出来,金黄色的,和汤混在一起。
她吃得很快。吃完之后,她把碗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已的房间,关上门。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旁边,那只白色的小猫蜷成一团,绒毛蹭着她的脸颊。她把小猫拿起来,抱在怀里。小猫不大,刚好一个巴掌,毛绒绒的,软软的,抱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想着门口被挪动的花盆,想着那条短信。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她告诉自已:可能是风吹的。可能是记错了。可能是想多了。
但她知道不是。
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睡着之前,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沈慈的脚步声——从卫生间到卧室,“嗒嗒嗒”,很轻。然后是台灯关掉的声音,“咔”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银白色的,落在对面的墙上。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沈浩的声音吵醒的。
“姐姐!姐姐!起来吃早饭!”他在门外喊,一边喊一边拍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的,很响。
沈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八点半。她睡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