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的眼神?可这副娇滴滴的小女儿情态……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长风有些无奈。
他本想着,自己隐在屏风之后便好,让李令月在前头主持大局,自己在后头参谋参谋,至少面上维持个君臣有别的体统,可她倒好,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他轻叹一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步履从容地走到李令月身侧。
“殿下。”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稳。
李令月却毫不在意他那点小心思,转向众人,语调轻快而自然:“今日诸事,长风与你们先议,我来拿主意便是。”
陆长风闻,更加无奈了。
他的意思就是做个咨议参军,出谋划策,帮她分忧。
这样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否则这帮人还以为他把人给架空了,公主府成了他陆长风的,名不正则不顺,人心怕是要散。
可在萧至忠等人眼里,却没觉得有什么。
昨日东市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一个六境的狐仙美人,出手便是天地变色、威压如山,两百丈内无人能立,这等修为,遍观整座中原,只怕也只有痊愈后的袁天罡能与之抗衡。
而那位绝世高手,却对陆长风温柔顺从,听计从。
最稀奇的是,公主殿下明知此事,今日却还是这般态度――
说句大不韪的话,以陆长风如今所掌握的力量,若他真有异心,便是带着那位狐仙入宫刺驾,这满朝上下,又有谁能拦得住?
可他没有。
他还是以礼相待,守臣子之本分。
这恰恰说明,他对权位根本毫无兴趣,只是纯粹地在帮公主。
既然如此,里外都还是李唐的天下,拘着那些俗礼做什么?
萧至忠想通了这一节,便率先转向陆长风,拱手一礼:“见过先生。”
他这一动,身后岑羲、窦怀贞、陆象先等人也纷纷正色,齐齐向陆长风行礼,那架势,分明是认可了他今日在这承晖殿上的位置。
陆长风微微一顿,随即也端正了神色,向众人郑重回礼。
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萧至忠率先开口:“殿下,眼下便有一桩要紧军务,需请殿下定夺,事关朔方。”
他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朔方军与突厥原以黄河为界,河之北岸有拂云堆,堆上建有拂云祠。突厥每次南侵,必先往祠中祈祷,而后秣马厉兵,渡河南下。
今年二月,突厥可汗默啜亲率大军西击突骑施,河北空虚。
朔方道大总管张仁愿趁机上书,请旨趁此良机夺取漠南之地,在黄河北岸抢筑三座受降城,使之东西呼应,据城而守,断突厥南进之路。
这便是所谓“拒敌于国门之外”。
然而,太子少师唐休z极力反对。
这位三朝老臣以为,“两汉以来,皆北阻大河;今筑城于寇境,恐劳民费功,终为虏有”。
此事在朝堂上争执不下,陛下犹豫难决,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殿下。”
萧至忠看向李令月:“此事干系重大,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令月微微蹙眉,这等军国大事,她虽素有决断,但涉及到具体的地形与兵力部署,还是需要仔细斟酌。
她正要开口,却听身侧陆长风的声音已不假思索地响起:“张帅之谋,确实极好,三城若成,则拓地千里,无复寇掠。”
萧至忠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先生既说三城为好,敢问三城当选何处?”
陆长风转过身,抬手指向殿侧悬挂的那幅巨幅舆图。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了上去。
“以拂云祠所在为中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榆林郡北岸为东城,五原郡永丰之北为西城。中城距东西二城各约四百里,皆在河曲北岸。三城既成,皆据要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连点三下,“若于此三处筑城,再置烽候一千八百所,使东西呼应,烽火相连。自此,向北拓地三百余里,突厥不复敢渡河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可减戍兵数万人。”
他转过身,看向萧至忠,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不是劳民费功,这是一劳永逸。”
承晖殿内,寂然无声。
萧至忠看着舆图上那三个清晰的落指之处,又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一股难以喻的激赏之意从胸中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