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洛水里的鲈鱼,活杀现蒸,只放了葱姜豉汁,别的没放。您尝尝。”
谢道蕴夹了一块,点了点头。“鲜。”
“这道葱烧海参,海参是从胶东运来的,发了两天两夜,用高汤煨了三个时辰,入味了。”
谢道蕴又尝了尝。“不错,沈妹妹有心了。”
“这道醉仙酿,是醉仙居的镇店之宝。您闻闻。”
谢道蕴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口。“醇厚绵软,回味悠长。好酒。”
沈茯苓笑了。“谢姐姐喜欢就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茯苓放下筷子,看着谢道蕴。
“谢姐姐,今天请您来,一是感谢您这些天的关照,二是还想再跟您打听一个人。”
谢道蕴看着她。“谁?”
“阮籍。”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沈茯苓身上移到陆悬鱼身上,又移回沈茯苓身上。
“你们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沈茯苓说,“老板被他那天的几句话说得心里堵得慌。我们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样子。”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阮嗣宗的事,说来话长。”
“我们有时间。”沈茯苓说。
谢道蕴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阮籍字嗣宗,他的父亲叫阮r,是建安七子之一,在曹操手下做过官。阮r文采好,琴弹得好,曹操很喜欢他,但他身体不好,四十多岁就死了。那时候嗣宗才三岁。三岁的孩子,父亲没了,家里没了顶梁柱。他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日子过得很苦。”
“他从小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他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也很争气,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写一手好文章,诗写得尤其好。他有个叔父叫阮武,在朝中做官,见他才华出众,就把他推荐给了当时的太尉蒋济。蒋济见了他,很欣赏,要请他做官。嗣宗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沈茯苓问。
谢道蕴说:“因为他那时候还很年轻,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不屑于做小官。他想做大事。他写了一篇《乐论》,讲音乐的起源和作用,文采斐然,道理深刻。后来又写了一篇《通易论》,讲《易经》的道理。这两篇文章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陈留有个阮嗣宗,才华横溢,志向高远。”
“他,叫《大人先生传》。里面写了一个‘大人先生’,超然物外,不拘礼法,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那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可现实中的他,是一个怕死的小官,一个醉鬼,一个疯子。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哭过。有人看见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我哭我自己。我活成了我最不想活成的样子。”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他好可怜。”
谢道蕴看着她。“沈妹妹,你同情他?”
“嗯。”
“不要同情他。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有人听他说。他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弹了一百多年的琴,写了一百多年的诗,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听他说。”
谢道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洛水上,水面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嗣宗这一生,有三个心结。,但不知道给谁看。他死了,带着这些话、这些文章,一起埋进了土里。”
谢道蕴放下酒杯,看着陆悬鱼。
“陆公子,嗣宗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恶,清醒地看见了自己的软弱,清醒地看见了所有的悲剧。他逃不掉,躲不开,只能喝酒。喝醉了,就不清醒了。不清醒,就不痛苦了。”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清醒。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选择了不改变。”
谢道蕴看着他。“你跟他不一样。你在改变。你在做他不敢做的事。”
“我做了,不一定能做成。”
“做不做在你,成不成在天。”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谢道蕴碰了一下。“谢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道蕴笑了笑。“不用谢。我也不是白告诉你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成功。”谢道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成功了,嗣宗的苦就没有白受。你失败了,他会在金谷园再坐一百年,再弹一百年的琴,再等一个人来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