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王旭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蹲在老槐树下面看蚂蚁搬家。蚂蚁是黑色的,又小又密,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树根边经过,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向前延伸,绕过落叶,绕过石缝,绕过墙角那丛草,一直钻进墙根的一个小洞里。队伍很长,长到他沿着那些蚂蚁往前看,看到尽头的时候,眯着眼都快看不清了,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地面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墨线,而那些蚂蚁就是沿着墨线移动的小黑点。有一只蚂蚁掉队了,在原地转了一圈,转了两圈,触角在空中摆动了一下,像是在打探方向,又像是在跟同伴通信。过了一会儿它找到了队伍的方向,重新跟了上去,汇入那条移动的黑色河流,再也分不出是哪一只了。王旭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踝都有点麻了,才慢慢直起腰来,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退开的时候,他的影子被西斜的阳光投射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灰色影子,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树根旁边,正好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老槐树的影子比他的大得多,粗壮的树干覆盖了大半个院子,那些细枝和叶子的影子也在地上投出密密麻麻的网纹,像是一幅用灰线织成的画。而他的影子,就叠在那幅画的边缘,像是一个小小的、额外的符号,被加在原来已经完成了的画面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老槐树的枝丫在他的头上方伸展着,正好在他的影子里投下了更多细枝的印记,一层盖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两遍,重叠在一起。他的影子被那些缝隙打碎了,碎成无数块,散落在他自己的脚边,又被风摇动的树叶搅散了,像是地上的光斑被重新排列了一遍,换了一个新的组合,一阵风来又变成另一个模样,没有一刻是固定的,像是连影子也有自己的呼吸和韵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自己和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自己也变成了树的一部分,又像是树变成了他的延伸,各自独立,却互相连着,谁也离不开谁。
他忽然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自己的影子了。以前他忙着赶路,忙着去很多地方,忙着去见很多人,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看影子。影子一直跟着他,但他从来不看它,总是低着头走,低着头找路,低着头看手里的笔记本和地图。现在他停下来了,才发现影子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你动它也动,你停它也停,你弯腰它也弯腰,你举手它也举手,像是一个沉默的伙伴,一直跟在你身后,却从来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模仿你的一切动作。他试着抬了抬手,影子也跟着抬了抬手,又放下来,影子也放下来。他轻轻跳了一下,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比他的动作略慢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回音。
老槐树的影子也在移动着,随着太阳的西沉,被渐渐拉长,像是一根慢慢被拉长的橡皮筋,变细了,也变淡了,颜色也不那么黑了,变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深灰色,快要和地面融为一体了,像是正在被傍晚的余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一层一层地变淡,直到看不见轮廓,只剩下树冠的暗影铺在水泥地上。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影子,指尖落在灰暗的影子上,像是碰到了一层极薄极凉的薄膜,又像是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不像是真的碰到的,更像是一种触感上的想象。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感觉到手指尖的温度停留在那一片灰影上,像是和地面的温度不一样,稍稍暖和了一点点,又像是根本没有区别。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屋里去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