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津港。
八只木箱码在码头上。三十件展品――旗袍、学生装、日常便装,一匹自纺本地棉坯布,一套手工刺绣样品。每件衣服用白棉纸层层包裹,箱盖上印着白玫瑰徽标和“yuji?pekg”字样。
苏曼留在北平,盯纺纱二厂和大兴棉田的春播。阿蘅负责工坊日常管理。春草跟着沈虞去巴黎。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钱太太领着一群贵妇站在候船厅门口。周太太穿了那件在赏秋宴上订的银灰旗袍,逢人就说:“这料子,就是要去巴黎的。”
钱会长和赵敬亭代表商会和军需处,各送来一面锦旗。“国货之光”。“实业报国”。
东街二十三家商户联名送了一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北平特产,和各家掌柜手写的祝福信。最上面一封,是老刘茶馆刘老板的毛笔小楷。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掌柜亲启”,里面只有一句话――您走之后,东街的卡口值班表,我替您排好了。
沈虞把信折好,放进随身布袋。
苏曼从纺纱二厂赶来,手里拿着最后一批展品的法文工艺说明。连夜校对的,纸页边角还带着折痕。她把文件递给春草,转向沈虞。
“大兴棉田今天正式开播。界桩全部打好,三百亩分成六块轮作区,每块都立了编号牌。”她顿了一下,“你安心去,家里的事我看着。另外――冯老板昨天签了纺纱二厂的长期合同。她说,等你的棉花收上来,她还要追加订单。”
沈虞拍了拍苏曼的肩。没多说什么。
码头上人越来越多。记者架着相机,拍木箱上的白玫瑰徽标。海关关员逐箱核对展品清单。船运公司的水手开始往甲板上搬行李。
沈虞站在舷梯旁,最后清点了一遍展品清单。目光落在清单末尾――那匹自纺坯布的备注栏上。备注只有六个字。
“从一粒棉籽开始”。
上个月她在纺纱二厂车间里写下的。当时大兴的棉籽还没下地。现在,第一批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等这批棉籽长成棉花,纺成纱,织成布,做成旗袍――大概要等到秋天。但巴黎博览会之后,虞记的订单会更多。到时候,新棉正好接上。
码头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候船厅门口。车门打开,傅沉渊下了车。军装笔挺,肩上还沾着城外巡查时蹭的灰。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虞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沈虞打开。两盒法文版北平旅游指南。一张巴黎市区地图。还有一小包茉莉花茶,用油纸裹得紧紧的。
“到了巴黎先找中国领事馆的人。法租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参展期间会有领事馆的人全程陪同。”他停了一下,“地图背面,写了几个巴黎的中国餐馆地址。实在吃不惯法餐,就去找。”
沈虞把纸袋口折好,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巴黎中餐馆。”
“昨天晚上。”
他看着她。
“你管好展品。我管好你的胃。”
他低头看她,似乎想说更多的话。最终只是伸手,理了理她衣领上被海风吹歪的白玫瑰暗纹。
“早点回来。”
沈虞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五月。我去巴黎,你守北平。”
她转身踏上舷梯,没有再回头。
汽笛长鸣。
轮船缓缓离港。春草趴在船舷上朝码头挥手,阿蘅和苏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天津港灰蓝色的轮廓。
沈虞没有回头。
她站在甲板上,海风灌进旗袍下摆。手里攥着那包茉莉花茶,目光越过渤海湾灰蓝色的海平面,看向看不见的远方。
半年。
从退婚那天算起,半年了。
她身后站着两间铺子、两座工厂、四百多号工人、三百亩棉田――一整个从棉籽到旗袍的产业链。
现在,这些东西全装在她随身那只牛皮文件袋里。土地租赁合同。厂房产权证。商会理事聘书。巴黎博览会邀请函。军需处长期供货协议。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份都是她在这个时代打下的界桩。
春草第一次坐海轮,晕船吐了两天。
第三天终于能爬上甲板。沈虞已经在甲板上坐了整整一上午,面前摊着巴黎博览会参展手册,和一张手绘的展位布局草图。
“大小姐,你看了多久了?”
“从天津到马赛,海上要走一个月。我有的是时间看。”沈虞的铅笔点在草图上,“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