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绍启程北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耿南仲坐在自家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面色沉静如水。
王孝迪站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禀报。
“老师,沿途几个州的知州都回了信。沧州的李知州说仓中存粮已尽,实在无力接济;德州的赵知州说今年雪大路滑,粮草转运不便;还有莫州的孙知州……”
“他说什么?”
耿南仲吹了吹茶沫,头也不抬。
“他说,朝廷的粮草拨付自有规程,宣抚使大人若要用粮,需提前半月呈文报批。”
耿南仲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河北各州的知州,有一半是他的人,另一半虽不是他的人,但也不敢公然得罪他。
陈绍带着宣抚使的头衔北上,听起来威风,可若是沿途各州都不给粮,他带着的那点人马连顿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督军?
“让他报批。”
耿南仲慢悠悠地说道:“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孝迪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收敛了几分:“老师,下官听说宗泽昨天去了陈府,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这老匹夫在军中门生故旧不少,会不会……”
“宗泽?”
耿南仲冷笑了一声,“他那些旧部,散的散,贬的贬,有几个还在军中说得上话?就算陈绍拿着他的手信去找人,又能找到几个?”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路上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王孝迪压低声音:“一共三拨,分别在陈桥、大名和邯郸。都是常年在大河两岸做买卖的人,手脚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嗯。”
耿南仲点了点头,“事成之后,这些人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银子已经付了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只是……”
王孝迪迟疑了一下:“他们拿了银子之后,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耿南仲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王孝迪后背一凉。
“王御史,你这些年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耿南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事,做得越多,漏得越快。让他们拿钱滚远点,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回中原。”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王孝迪躬身退了出去。耿南仲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茶还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啜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难得的好茶。
陈绍那小子以为拿着官家的密旨就能在河北横着走,终究还是太年轻,河北不是江南,那些大头兵也不是太学里的学生。没有粮,没有钱,任凭你有多大的本事,也只能在河北喝西北风。
他没注意到的是,书房屋顶上,一片竹叶轻轻飘落。
……
陈府别院,陈绍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竹叶。
竹叶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沧州、德州、莫州、定州,四州知州均已收到耿府密信,内容皆为不给宣抚使提供一粒米、一斤草。另,耿南仲通过王孝迪在陈桥、大名、邯郸三地安排了人手,扮作山匪流寇,意在半路截杀大郎君。”
陈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三拨人,三个地点。他们倒是挺下本钱。”
“大郎君,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这三拨人清理掉?一夜之间,保证干干净净。”
竹叶说“干干净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扫地做饭”没什么区别。
“不用。”
陈绍摇了摇头,“留一拨。”
竹叶愣了一下:“留一拨?”
“留最后一拨,邯郸那一拨。”
陈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前两拨,你带人去清了,做得干净些,但不要声张。邯郸那一拨,留着。”
“大郎君的意思是……”
“留一个给耿南仲送信的人。”
竹叶立刻明白了,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
次日清晨,陈绍正式启程。
三辆马车从陈府别院门口缓缓驶出,朝北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