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周老太爷问。
沈念摇摇头。
周老太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从胸腔里挤出来,带出一股痰音。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他看着窗外的光带,光带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很慢,几乎看不见。
“我快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死之前,想看看周明远的女儿长什么样。”
沈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看着周老太爷——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锐利,是疲惫,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芯已经烧黑了,火苗只剩绿豆大的一点。
“你恨周家?”他问。
沈念沉默了几秒。“恨。”
周老太爷点点头。动作很慢,下巴动了一下,又停住。“该恨。”
沈念愣住了。她看着周老太爷——他的目光还停在窗外的光带上,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苦,又像涩。
“周家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周明志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是长子,是继承人。”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结果呢?他把自已作进了监狱。”
他转过头,看着沈念。“你恨周浩吗?”
沈念想了想。“不知道。”
周老太爷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短,很快。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不知道,就是没到恨的程度。”他从轮椅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文件是白色的,厚厚的,边角压得很平,封面上印着“遗嘱”两个字,黑色的,宋体。
“这是遗嘱。我把一部分财产留给你。不多,但够你一辈子花。”
沈念看着那份文件,没接。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周老太爷的手——干瘦,青筋凸起,指甲发黄,手指微微颤着。那只手悬在半空,等了几秒。
“为什么?”她问。
周老太爷看着她。“因为周家欠你的。”
沈念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沈建国死前的电话——“如果我有事,一定要保护好念念。她是我女儿。”她想起沈慈挡在她前面,刀划过手臂,血从肩膀上流下来。她想起周明远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说“孩子,爸爸对不起你”。她想起沈浩每次塞糖给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姐姐,吃了糖就开心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太爷。“我不要。”
周老太爷愣住了。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文件在手里微微颤着。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
“为什么?”
沈念看着他。“因为周家欠我的,不是钱能还的。”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回力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门把手,铜的,凉凉的。
没回头。
“周浩恨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抢了他的钱。但你给他多少,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来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有妈。我不需要周家。”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她的回力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很稳。她走过那些照片——方脸,宽下巴,浓眉毛——一张一张的,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年老。她没看它们,只是走过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门口的台阶被晒得暖暖的,花岗岩的表面反着光。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片,黑黑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松木的香味和泥土的味道。
沈慈站在车旁边,靠在车门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看见沈念出来,她直起身,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不急不慢。
“念念,没事吧?”她问。
沈念摇摇头。“没事。”
上车。沈浩在后座上,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轮子在他手心里转着,“哗啦哗啦”的。他看见沈念上车,把汽车塞进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姐姐,给你。草莓味的。”
沈念接过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很多糖了,鼓鼓囊囊的,撑出一个包。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糖纸的皱褶,“沙沙”的。
车驶出周家老宅。铁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发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