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秀回来了。
沈慈听见院门响,走出去。门轴“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十岁左右的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褂子,靛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褂子太短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来,像一颗核桃。她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是用一块旧布包的,打了好几个结,鼓鼓囊囊的。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又清又透,里面映着天边的晚霞。
“娘!”她跑过来,步子很快,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音。跑到沈慈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她把手里的包袱举起来,解开上面的结,从里面掏出一个旧荷包。荷包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花——花绣得不好,花瓣大小不一,颜色也配得不对,但能看出是一朵花。她把荷包递过来,手在抖。
“我回来了!绣品卖出去了,换了三十文钱!”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下。她兴冲冲地把荷包塞到沈慈手里,荷包沉甸甸的,铜板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响。她的手指碰到沈慈的手心,热乎乎的,有点湿,是汗。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阿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沈慈身后。
阿宝手里端着一个碗——那是沈慈又热了一遍的粥。粥还是那碗粥,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碗是干净的,碗口没有缺口。他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捧着碗,碗底贴着手心,手指扣着碗沿。他的脸上有粥渍,亮亮的,下巴上沾着一粒米,黏在那里。他的耳朵上有一块红印子,肿了,亮亮的,是孙婆掐的。
阿秀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的目光从阿宝手里的碗移到阿宝脸上,从阿宝脸上移到沈慈脸上,又从沈慈脸上移回阿宝脸上。
“娘……你……”她的声音在抖。
沈慈看着她,说:“回来了?累了吧?进屋歇会儿。”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秀愣愣地点头,跟着沈慈进屋。她的步子很慢,脚在地上拖着,眼睛一直看着阿宝——阿宝跟在沈慈后面,碗还端在手里,走得很稳,没有洒。
她看见炕桌上放着另一碗粥,糙米粥,还冒着热气。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道缺口,但粥是满的,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子,绿莹莹的。
她看见阿宝坐在炕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捧着碗,背挺得直直的,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但他没有晃。他喝一口,停一下,用舌头舔一下嘴唇,再喝一口。
她看见阿宝碗里的粥,比她平时吃的还要稠一些。米粒多,汤少,粥面上没有野菜叶子——野菜叶子在她那碗里。
阿秀的眼眶红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走到阿宝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她小声问:“阿宝,娘给你吃的?”
阿宝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嘴里还含着粥,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碗举起来,给阿秀看——碗里还有半碗,他没舍得吃完。
阿秀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阿宝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沈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沈慈没解释,只是说:“晚上吃什么?”
阿秀赶紧擦了擦眼泪,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袖子湿了一大片。她从包袱里掏出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我买了半斤面,还有一小块肉——是镇上的屠户便宜卖的,说是剩的边角料,三文钱就给了我。”面是灰面,用油纸包着,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折了好几道。她把油纸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面粉,细细的,有一股麦子的香味。肉是肥瘦相间的,用荷叶裹着,荷叶已经蔫了,边角卷起来,肉上还带着血丝,红红的,亮亮的。她把肉放在桌上,手指上沾了血,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沈慈点点头,接过东西,去灶房做饭。阿秀跟出去,站在灶房门口。灶房里灯光昏黄,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沈慈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她看着沈慈的背影。沈慈站在灶台前,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她的手指插进面粉里,揉着,压着,面团在她手里慢慢成型,从散碎变成一团,从粗糙变得光滑。她揉面的时候,手腕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