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枯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轻,很淡,但确实在动。
沈慈看着他,眼泪一直流,但她没擦。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手背上,滴在阿宝的手指上。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不起,娘没保护好你。让你被人带走,让你一个人害怕。”
阿宝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和眼泪混在一起。他的睫毛在抖,眉头在抖,手指也在抖。他的眼睛里的冰,开始裂开。不是一下子碎掉,是一点一点地裂,像春天的河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很细,很浅,但水从裂纹里渗出来,亮亮的。
沈慈继续说:“但是阿宝,你记住。不是你的错。不管你是什么身世,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娘的儿子。娘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阿宝看着她,眼睛里的冰裂开了。那道裂纹从眼角延伸到瞳孔,从瞳孔延伸到整个眼眶。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下唇上的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娘……”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沈慈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她的胳膊环过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身子很小,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凉凉的,湿湿的,是眼泪。
阿宝趴在她肩膀上,终于哭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放开的、什么都不管的哭。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沉沉的,哑哑的,像一块被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碎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要把这五天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他的手攥着沈慈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衣服被他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洇开一大片深色。
沈慈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她的手指在他的脊柱上一节一节地往下捋,感觉到那些突出的骨头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宝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没了力气。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沈慈的衣襟湿了一大片,从肩膀湿到胸口,浅蓝色的布料变成深蓝色。阿宝看着那片湿印子,有点不好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截,贴在手腕上。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慈揉了揉他的头。掌心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丝带歪了,蝴蝶结散了,垂下来,搭在他的耳朵旁边。他的头发被她揉得翘起来,一撮一撮的,像一株被风吹乱的草。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
阿宝低下头,不说话。他靠在沈慈身上,脸贴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沈慈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不敢用力,只是搭着。
阿秀从马车里下来,慢慢走过来。她也瘦了,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破锣。她的衣服还是那件旧褂子,但干净了一些,是公主府的丫鬟帮她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沈慈面前,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娘,对不起。我没用……”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风吹过枯树枝。
沈慈看着她,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阿秀趴在她另一边肩膀上,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傻孩子。你做得很好。是你把事闹大了,才有人来帮我们。”
阿秀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真的吗?”
“真的。”
阿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沾了泪,亮亮的。她的嘴角翘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沈慈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枣树的叶子绿了,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一高一矮一矮,挨在一起。
过了很久,阿宝突然开口。
“娘。”
“嗯?”
“你以后……还会被坏人抓走吗?”
沈慈低头看他。阿宝的眼睛里,有泪光,有害怕,还有一丝不安,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它的人,但还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