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被带到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是德妃派人给他做的。浅蓝色的绸缎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边,腰上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小靴子。袍子很软,很滑,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手指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在水面上。但他不习惯,总想扯领口,领口太紧了,箍着脖子,喘不上气。他扯了两下,德妃身边的宫女轻轻把他的手按下去,小声说:“小公子,别扯,扯坏了。”他就不扯了,但脖子还是不舒服,他转了转脖子,领口蹭着下巴,痒痒的。
阿秀陪着他,握着他的手。阿秀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扎着同色的丝带,脚上穿着绣花鞋。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银铃铛,一走一晃,“叮铃叮铃”的。她的手指攥着阿宝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嘴唇抿着,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高高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一排一排的,亮闪闪的。她的脖子仰得发酸,但她不敢低头,怕错过什么。
“阿宝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在抖。
阿宝点点头。但他还是怕。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紧紧攥着阿秀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手心里,掐得她疼,但她没缩手,只是握得更紧了。
他们走进一座大殿。殿很大,大得阿宝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屋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梁上画着彩色的图案,红的蓝的绿的,一圈一圈的,像彩虹。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已的影子——一个穿着蓝袍子的小孩,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画里的人。他不认识那个人。柱子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朱红色的,上面盘着金龙,龙的眼睛是黑宝石的,在烛光下闪着光。两边站着很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官服,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都低着头,不敢看他。最上面坐着一个穿着黄袍的男人,正看着他。
阿宝的腿更抖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眼睛,这么多光。他的眼睛被烛光照得发花,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团明黄色,像太阳。他跪下来,按照阿秀教他的,磕头。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很响。他的额头也磕在地上,凉凉的,硬硬的。
“民……民子叩见皇上。”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他的手指按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哒”,“哒”,很轻。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阿宝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这个孩子,太瘦了。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脖子细得像麻秆,领口空荡荡的,能看见锁骨的形状。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是旧伤好了之后留下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和他娘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阿宝。”
“多大了?”
“六岁。”阿宝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没哭。他的手指攥着袍子,攥得指节泛白,袍子被他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
皇帝点点头。他示意太监把阿宝带到屏风后面。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很沉,两个太监才搬得动。阿宝被带到屏风后面,一个老太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老太监蹲下来,看着阿宝,笑了笑,笑容很和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公子,别怕,老奴给你涂点药水,不疼的。”
阿宝点点头。老太监让他把上衣脱了,阿宝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光着上身,站在屏风后面,背对着老太监。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块没磨平的石头,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老太监用手指蘸了药水,轻轻涂在他背上。药水凉凉的,涂上去像薄荷,他缩了一下肩膀。老太监涂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涂,从花心涂到花瓣,从花瓣涂到边缘。那朵花慢慢显现出来。先是花心,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鲜红的,像血。五片花瓣,细长的,尖端微微卷起,和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老太监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着。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片刻后,太监从屏风后面出来,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在抖:“圣上,那孩子背上确实有一朵五瓣花,鲜红如血,和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皇帝的手,微微发抖。他的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他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太监们低着头,退到两边,大气不敢出。他站在屏风后面,看着阿宝。阿宝刚把袍子穿上,正在系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地系,系到最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