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爸……“
两个字出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狼狈地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洇湿了手背。
因为谭公早就牺牲了。
谭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切,粗糙的纹路硌着肩头,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知道这是假的。
明知道这是哈林斯的欲望幻境,明知道这满屋子的温馨都是欲望深渊从灵魂缝隙里撬出来的东西可他妈的,太像了。
太像了。
谭行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把那股几乎要把人溺死的酸涩生生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还是哑的:
“爸……我想你了。“
阳台上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
虎子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母亲又转身去端了碟咸菜搁在桌上,谭公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始终没从他肩上拿开。
谭行知道自己正站在欲望深渊的正中央。
可这一瞬,他不想走。
“小行!你怎么了?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谭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偏着头看谭行,眉眼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小时候他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打拳时,父亲每次收势回头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谭行没有说话。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面前这个男人死死搂进怀里。
父亲的肩头比他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副骨架子还是那样硬朗,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结实。
谭行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笑,也带着颤: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公被他这一抱弄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粗豪:
“问呗!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像什么话!“
谭行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咧得老高。
他盯着父亲那双温厚如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爸……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能成为您的骄傲吗?“
谭公闻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跟谭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整张脸上都亮堂堂的,像北疆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轮太阳。
“算啊!怎么不算!“
谭公抬手狠狠揉了揉谭行的脑袋,力道大得像小时候:
“你是我谭公的儿子,你就是个男人!爸永远视你为骄傲!“
谭行听着这句话,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的那只手还按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
虎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笑,母亲端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满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梦里翻了无数遍的光景。
然后谭行低下头。
“爸。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公能听见。
下一瞬,血浮屠凭空凝于掌中。
“哧“
漆黑刀锋从谭公胸膛贯穿而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虎子在厨房门口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里的咸菜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惊恐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间迸出
谭行左手死死箍着父亲的腰背,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右手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可那刀插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分毫。
他笑着。
笑得满脸是泪。
“爸……谢谢您。“
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您那句话,我做梦都想听到。真的。做梦都想。“
谭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贯穿的刀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
可他没有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