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整夜。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像拍一个空桶。
“工地上活多吗?”
“不多。今年活少。”大哥低下头,“不过没事。够花。”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但他知道,大哥不会让他还。大哥要的,不是他还钱,是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为国家做事。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细,很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浓浓的,白白的,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吃吧。饿了吧?”
“谢谢嫂子。”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蛋很嫩。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这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碗面条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父亲坐在对面抽烟的样子,也许是少了德顺爷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淡了。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细细的。
“妈,您吃了没有?”
“吃了。你吃你的。”
河生知道,母亲没吃。她总是这样,等孩子们吃完了,她才吃。他夹了一半面条,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妈,您吃点儿。我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没有推辞。她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着一辈子的苦。她的牙掉了好几颗,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吹气。嚼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捂住胃。
“妈,您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妈,您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没事。就是老毛病。”
河生看着母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别骗我。您是不是又没吃药?”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妈!”
“吃了。就是这几天忘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烟,随时会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那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的雪。她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是那种一下子变老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赶集。她走得很快,很稳,背很直,像一棵白杨树。他趴在她背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觉得世界很大,很安全。现在,她躺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觉得世界很小,很脆弱。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轻轻动着,像在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她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一章地写。绪论、理论基础、有限元模型、计算结果分析、结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公式都要核对,每一张图都要反复修改。他写了半个月,写了三万字。然后他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三天,然后把他叫到办公室。
“论文我看了。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他翻开论文,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的材料参数用的是手册上的标准值,但实际材料有离散性,应该用统计值。你重新算一下。还有这里,”他翻到另一页,“你的载荷谱用的是简化模型,但实际载荷是随机的,应该用概率方法。你改一下。”
“好。”
河生回去改了。他查阅了大量材料试验数据,用统计方法重新确定了材料参数。他学习了随机振动理论,用概率方法重新计算了载荷谱。他重新建了有限元模型,重新算了应力和变形,重新算了疲劳寿命。又花了一个星期,改了五遍。然后他把修改后的论文拿给孟教授看。
孟教授看了,点点头:“好多了。但还不够。你的论文缺少实验验证。理论计算是一回事,实验结果才是真理。你应该做模型试验,验证你的计算结果。”
“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