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森寒。
“现在,给我滚回家去。谁再敢在街上聚众闹事,杀无赦。”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纯粹的强权与承诺。
人群面面相觑,在特工们冰冷的注视下,终于有人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很快,挤在街上的几千人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几只踩掉的破鞋。
李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快步走到张学铭身边,低声说道:“二少爷,还是您的办法管用。不过……三天后,咱们上哪去弄那么多现洋啊?王铁林那个老王八蛋说国库里连耗子都饿死了。”
张学铭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大福钱庄。
钱庄的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跪在门槛里面,抖得像筛糠一样。
“二少爷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掌柜的把头磕得砰砰响。
张学铭越过他,径直走进钱庄内部,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
“起来吧。把门关上。”
掌柜的赶紧爬起来,招呼伙计把破烂的大门勉强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张学铭看着空荡荡的钱庄大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四。”
“在。”
“去查两件事。”张学铭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第一,去各大粮行问问,这三天城里大豆收购价跌了多少。第二,动用调查处在电报局的所有眼线,给我查清楚,大连豆市上,这几天成批压价的单子,是从奉天哪家洋行发出去的。”
李四愣住了。
他以为张学铭坐镇钱庄,是要查账本,查军票的流向,或者查王伯群那个贪官私吞的三十万现洋去哪了。
“二少爷,查……查大豆?”李四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现在全城都在抢现洋,军票眼看就要变废纸了。咱们这时候不去追现洋,去管那些土里长出来的豆子干什么?”
张学铭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目光深邃。
他的脑海中,历史档案馆的淡蓝色光幕正在疯狂闪烁。
民国十七年奉天税册、大豆出洋账、关东军满铁货运数据……一条条绝密的信息如同瀑布般流淌。
南边那个代号夜枭的间谍,确实是个顶级的高手。
王伯群卷走三十万现洋,抛售三百万军票引发挤兑,这看起来是致命一击,但这只是最表层的障眼法。
“李四,我问你,咱们奉系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兵工厂买德国机器的钱,都是从哪来的?”张学铭问道。
“大帅收的税啊。”李四理所当然地回答。
“错。”张学铭冷笑一声,“奉天不产黄金,也不产白银。大帅印的那些军票,凭什么能在市面上流通?凭什么能买来洋人的枪炮?”
李四被问住了,干瞪着眼答不上来。
“凭的是牌面,是洋汇。”张学铭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东北三省地图前,手指点在奉天周边大片广袤的土地上,“我们东北,最值钱的不是兵工厂,也不是大帅府里的金库,而是这黑土地上每年产出的几千万吨大豆。”
李四似懂非懂地听着。
“大豆出口到日本,出口到欧洲,换回来真金白银和洋汇。有了这些洋汇做底子,大帅印的军票才有人认。”张学铭转过身,目光如炬,“大豆,就是我们奉系的黄金。”
李四猛地打了个激灵,似乎抓住了什么。
“南边那帮人很聪明。”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知道就算把奉天城里的现洋全卷走,只要大豆还能出口,大帅就能缓过这口气。所以,挤兑只是为了制造恐慌,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行市上。”
“他们让钱庄在前面抽银根,再让粮商和洋行一起在后面压低大豆收购价,同时在外埠豆市上成批压价。只要大豆价格崩盘,烂在手里卖不出去,奉系就彻底断了兑洋的路子。”
张学铭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
“洋汇一断,军票就彻底沦为废纸。到时候,不需要南边派一兵一卒,奉系三十万大军自己就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哗变。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李四听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
他是个粗人,只懂拔枪杀人,哪里懂得这些杀人不见血的钱路手段。
但张学铭这番话,让他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这比城里藏着一百个日本特务还要可怕。
“二少爷,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