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听,可也要看对谁。
对这些从第六师团里活下来的人,手软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报应。
二零六师的兵也不需要他说太多。
云河坝下面那些血、那些残肢、那些从日本人枪口下逃出来的百姓,早已把这笔账算在了每个兵心里。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没人提出异议。
各连只是把刺刀又紧了紧,把机枪子弹带往弹链上多压了一层。
有个排长正蹲在田埂上换鞋,听完命令,把鞋带又系紧了些,说:&34;早该这样。
&34;
有个家在无锡的兵,家里房子被烧了,妹妹没了音信。
他听完,没说话,只是把枪抱在怀里,把子弹一颗一颗往弹仓里压。
连长们没有讲话。
该讲的话,云河坝底下那几千个人,已经替他们讲完了。
战场上,不接受投降的仗,本身就是一场猎杀。
日军中有些兵看出已无活路,把枪扔出来,把双手举起来。
刚站起来,就被前头哪个兵的枪点倒了。
有的人跪下来,把军刀横在头顶上叫嚷。
回应他的只有一颗子弹。
还有一块白布,是从衬衣上撕下来的,拴在枪上,从沟里慢慢挑起来。
那布刚挑到一半,沟里便再没了动静。
几个日本兵抱在一起哭。
不等他们再动,手榴弹已经落在他们中间。
水沟里有人在喊,喊的什么没人去听。
一道火从沟头扫到沟尾,声音就没了。
有个日军军官背靠着一辆打坏的车,把佩刀抽出来,冲着围上来的中国兵喊。
没有人答他。
三杆枪同时响了。
有个伤兵往稻田深处爬,爬一步,身后拖一道血。
一颗子弹追过去,他就不爬了。
远处,一群乌鸦被枪声惊起来,在天上转圈。
它们不肯走,只是转,等着这场雨停。
没有怜悯,没有停手。
有日本兵躲在尸体下面装死。
清剿的兵走过去,先踢一脚,再翻过来。
装死的就真死了。
最后一处像样的抵抗,是西北角的一道土坎。
那里架着两挺机枪,火力把清剿部队压了小半刻钟。
后来几发炮弹打过去,土坎塌了,机枪哑了。
冲上去的兵在土坎后面发现了六个日本兵,五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趴在机枪上,枪管打穿了手掌。
他抬起头,看见围上来的枪口,笑了一下。
枪响了。
清剿是按块进行的。
一个排看住一段田埂,一个连推过一片稻田。
推过的地,后面跟着收容班。
收容班的兵背着空水壶,手里拿着登记本。
本子上一个字没写。
他们只在数,数完了,就朝下一块走。
推进去的兵不喊话,只打手势。
枪响了,就往下一块走。
遇见尸体堆,先补一枪,再翻过来看。
有时候翻出来的人还在动。
那就再补一枪。
有的兵收着日军的枪,一捆一捆地码在田埂边。
有的兵把军刀归拢起来,刀鞘和刀分开摆。
还有的兵在捡旗子,捡起来,撕了,扔回沟里。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进泥里的声音,噗,噗,噗,一片接着一片。
整个上午,这片田野上没有谈判,没有喊话,只有枪声和零星的哭声。
清剿在上午十点前结束。
枪声从密集到稀疏,再到零星几声。
最后响起的,是几排收枪时走火的冷枪。
各团往上报的数字,加起来是半个多旅团。
王刀听完,只说:&34;再点一遍。
&34;
再点一遍,还是那个数。
稻田里躺着一层一层的尸体。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硝烟,像一层谁也不愿去揭开的帷帐。
王刀从后方走到前沿。
几个团长跟在他身后。
路上有尸体,有打坏的枪,有烧焦的军旗残片。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踩过去。
有一处地上湿漉漉的,是一大片还没干透的血。
他绕了半步,继续往前走。
到了藉井的指挥所。
那半截矮墙后面的土,已被炮火翻过好几遍。
军刀扔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翻倒的弹药箱。
藉井靠在一根断柱上,盘着腿,头低着。
他的刀扎在自己小腹下,人早死了。
军帽放在膝盖上,和谷寿夫那顶一样,上面蒙了灰。

